稿件-畲族自救之路-吴嘉其

凤凰山畲族的自救之路

刘思欢吴嘉其柯敏简楚盈张典

“蓝雷三姓好结亲,都是广东一路人。 今日三姓各地倚,好事照顾莫退身。 三十条歌纸尾烂,流传世上子孙睇。”

这首长达三四百句的《高皇歌》,是畲族最有名的山歌,畲族后代将这首歌叙述的传说绘成连环画式的画像,称祖图,世代珍藏。

畲,古意为刀耕火种。畲族是中国55个少数民族之一,几千年来,这个民族为避战乱或逃灾而频繁辗转迁徙,他们把自己称作“山哈”,意为居住在山里的客人。畲族具体在何时发源已难以考据,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民族识别,畲族在1954-1964年的第二次人口普查中被识别为少数民族。

畲族是一个爱“出走”的民族,即使是它的发源地凤凰山,也拦不住他们出走的脚步。被识别为少数民族后的几十年,习惯于迁徙的畲族人在福建、浙江、安徽、江西深深扎下了根,而发源地凤凰山,只留下不过2353人,散居在潮州市及梅州市的八个村落,分别是梅州的石古坪村、潮州的山犁、碗窑、李工坑、蓝屋、雷厝和溪美村。

这八个村落,大多姓雷和蓝。畲族人从四大姓,分别为雷、蓝、盘、钟,如今盘姓已经彻底消失。这些有着共同姓氏的凤凰山畲族人,一代一代通过改变来抒写脱贫的故事。

而它们的改变,始于出走,也始于政策;始于茶叶,也始于教育。

1999年考上广东技术师范学院的雷文彬,现在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担任副教授。叶落归根,这话到了雷文彬这里却不尽然。“我才不会回村养老,原因很简单,到那时村里已经没人了,更不用说生活配套。”

雷文彬的老家在凤凰山中的山犁村,畲族人口334人,但目前居住在村中的不过60几人,大多是老人。这个村落曾经有潮州市唯一市直辖的畲族小学,就在去年,这座小学因生源不足被关闭。那时整个学校仅剩的4个学生刚刚六年级毕业,而畲族小学人数最多时曾达到了160人。

不只是山犁村,几乎每个畲族村落都面临着“空村化”,除了坐落在高海拔的两个村庄——凤坪村和石古坪村,这两个村的故事得从茶说起,从路说起。

一名外省的媳妇回想起自己刚嫁到凤坪村时受的惊吓,依然记忆深刻。“全是黄泥路,往下看,还想着掉下去会不会死人。”

现今,风坪村和石古坪村村民的房子一字排开,几乎都是三层单栋。 政府是这些变化后面的主要推力。道路的疏通,水电设施的完善,给了村民更完善舒适的生活。道路引出产业通路,让留守在村中的村民有了创富的可能,畲族借山发力的民族特征有了新的传承与载体。

然而,让两个村真正脱贫致富的是茶叶,传说中玉帝坐骑幻化而成的凤凰山成了他们的福祉。凤凰山海拔高,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长,土壤呈现酸性利于茶叶生长,外加高山畲族人的辛勤劳作,于是,这茶便在天时地利人和中散发出其独特的香浓甘甜。

在凤凰山种出的这些茶叶中,最有人气的是单枞——一种回甘力强的半发酵乌龙茶,潮汕人民对单枞茶的情有独锺为两个村子打开了一扇窗。村子几百人,平均每家每年茶叶收入有十几万。也因这茶,出走在外的人变得更有优势。

17年前,蓝帆离开石古坪村,在汕头市中旅开了一个12平米的茶叶店,主要供应来自石古坪村的茶叶。现在这座茶叶店已经被蓝帆25岁的儿子蓝及武接手。行为举止间难免流露青年人好玩气息的蓝及武高个、壮实,泡一壶单丛,便开始诉说着自己、家族与茶叶的故事。除去茶叶批发,店里零售的生意已经远远足够一大家子的消费。

蓝家现在仍有许多人待在石古坪村种茶。蓝及武的大伯在石古坪村种茶卖茶,每年净利润有60万。“他在潮州有房子,在石古坪村也有大房子,前几年盖的。”大舅、二舅以及几个姑姑也是靠茶吃饭。

茶叶之外,大学生与富人永远是村子里的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因为他们代表了畲族人向上涌动的心愿。

截至2011年,这八个畲族村大专以上的大学生有134人,这个数字还在增长。当今,凤凰山的畲族大学生除了享受国家加分政策外,自2013年开始,广东省更是对凤凰山畲族大学生施行每年1万元补贴的政策。

成功获得社会认同的富人们或通过自己的知识创富,或通过自己的能力在外面开辟一道天地。在凤凰山李工坑村,几乎每个村民都会无意提起那个靠着承包政府工程发家、二十年前便开起了大奔的雷仁广。雷仁广在家乡为父母安置的三层楼房,在一堆瓦房中显得特别打眼。

有得必有失,凤凰山畲族的出走与改变,也带来了文化的流失。

畲族没有文字,语言与歌谣是畲族文化的“活化石”。如今,年逾八旬的雷楚良,瘦高的个子,唱起畲歌来眼睛瞪得圆亮,他是畲族公认的“歌王”。在潮州畲族村,能够歌唱畲歌的只剩下雷楚良和潮州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雷楠。

畲语也在逐渐消逝。雷楚良所住的李工坑村,是八村中唯一全体村民都能够讲畲语的村落。2008年,畲族传统节日“招兵节”成功申报为省非物质文化项目,凤凰山畲族仅剩的法师蓝金炮成了项目承托人,只是他已经年逾七旬。

一些老一辈人甚至是年轻人,费尽心力想保住自己民族的文化。在他们看来,凤凰山文化是他们的根,甚至是留守村中的更多人向上涌动的捷径。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大学生,并不是每一个在外打拼的畲族人都可以致富,也并不是每一个村子都可以种茶赚钱。

在这方面,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在建国民族身份认定时,由于对政策持观望态度,不少人错失了恢复民族身份的机会。在潮州民宗局民族科曾科长看来,假若当年他们不那么保守,如今可以成立一个畲族乡,生活或许会更好。

这几年,畲族村开始尝试走文化产业之路。蓝屋在2013年通过国家民政“全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保护与发展项目,获得了180万的资助。现在的蓝屋村被潮州市作为一个重点开发的旅游项目。李工坑村曾经也尝试过建立文化祠和文化广场,现在管理却成了问题。

这些都是凤凰山畲族的故事,或向上,或无奈,也留下许多疑问。离巢出走之路能否带来一条归巢之路?文化产业的发展能否成为他们下一次改变的机遇与契机?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哪条路是对的,毕竟,无论是畲族人还是我们,都不过是希求更好的生活。

以下是一些小文章:

畲族传说与民族认同

在潮州畲族圈子里流行着这样一桩轶事:数年前,浙江温州大学的教授邱国珍因为在其文章中称畲族的祖先是狗,被当地的畲民告上国家民委,最终的结果是:这位元大学教授不仅被迫公开检查,承认错误,辞掉所担任的职务,还上缴了自己的科研经费。

与这件事情相关,在一次全国畲族研讨会上,一些在潮州市担任领导职务的畲族人要求与会专家给畲族的起源提供论证,证明畲族的起源与狗相关只是个传说而已,言下之意是狗不会变成人的。

畲族人敬狗爱狗不吃狗肉,在一些畲族村落的祖祠里,还供奉着“狗头王”的雕像——这的确源于一个传说——远古时期,华夏民族与犬戎大战,黄帝曾孙高辛氏的的神犬盘瓠挺身而出,救国家于危难之际,被黄帝招为三公主的驸马。新婚之夜,神犬告诉三公主,只要将它放在一只金钟内,7天之后,它就可以变成人的模样,想不到,心急如焚的三公主在第六天揭开金钟,赫然发现,神犬除了头部保留狗的模样,全身已与人无大异。之后狗头王与三公主诞下“三子一女”,分别姓盘、蓝、雷、钟,除盘姓早已消失外,其他三姓成为如今70多万畲民的主要姓氏。

尽管“狗头王”被公认为是畲族的图腾,但一些畲族的知识分子却更愿意称其为“龙麟”。这不仅是认知上的一种差异,更是在身份上寻求的一种认同感。实际上,这样急切的寻求认同感,一部分可以归结为,在历史上畲族作为潮州的土著曾经备受屠戮和歧视。

在古代社会,畲族往往被冠以“贼寇”、“洞蛮”等带有污蔑性的词汇,朝廷平时对他们不闻不问,遇事则催兵进剿。除此之外,在教育方面,畲族也是备受歧视。例如,同为少数民族执掌政权的清代,虽然中央政府对边疆民族的教育一向较为重视,旨在促进民族同化,消弭民族抗争,但是却遭到地方上一些汉族人的反对。他们阻止畲民参加科举考试,一些畲族人只能改名换姓,有时即使是考中了,也因为是“小姓人”而不能录取。

“(畲族)对历史的改变比较迟钝,”潮州文化研究中心外联部主任张家庆

如是说。特别是建国以后,在民族成分认定时,许多畲民对共产党的民族政策持观望政策,不敢承认自己是少数民族,等到1989年11月,更改民族成分的视窗关闭,许多畲族人从此再不能恢复自己的民族身份。

散落的不仅是民族身份,那些获得民族身份的畲民,在突然来袭的改革开放进程中,也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如今在畲族发源地凤凰山仅存八个畲族聚居村,人数不到2500人。一部分畲民依靠教育,走出大山,最先成为条件优越的城里人,一部分则通过种茶和聪明的商业头脑,达到小康的生活水平,还有一部分依然留在畲族村落里,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

甯卖子孙田,不忘祖公言。同样是潮州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的雷楠告诉记者,“社会越发展,畲民心里的认同感会越强”。他的次子雷振天,在潮州市区经营着茶叶生意,也持相同的看法,尽管雷振天几乎不会参加畲族的传统活动“招兵节”和年会,因为生意很忙。

教育:最好的上升管道

58岁的山犁人雷汉光去年失业了,村里的畲族小学由于招不到生源——大多数都去了归湖镇读书——关门了。

山犁小学教育出来的大学生很多都做了大官,如潮州市人大副主任雷健民、潮安县财政局副局长雷佩霞。而畲族文化专家雷楠,退休前也曾任潮州市对台办主任。雷楠的长子雷振宇现任潮州市海洋局局长。

出了很多大官的“山犁村”也无法阻挡这座山中之城的没落。其实,这种没落早就开始了,且遍布八个畲族村。

从2008年以来,凤凰山地区的畲族小学相继被合并倒闭。2008年,李工坑畲族小学被撤销,现在作为外来人学习儒家文化的场所;2010年,石古坪小学被撤销,学生就近入学;三年之后,这所潮州市唯一的畲族小学被撤销。

雷汉光在这所学校投入他的大部分精力。语文与数学是他主要教授的两门课程。两位从他手里出来的大学生是他的骄傲,他们在他手术的时候给予了不少帮助与支持——这一度是他感到欣慰的地方,只是倾注半生的学校眨眼间关闭也让他难免怅然。或许,此刻的他既希望更多人通过打拼在外立足,又怅惘这一村子

的落寞。

缺乏生源是山犁村小学关闭的主要原因。贫瘠的村子、不方便的交通促使更多人往外搬。向外出走的人中不少是大学生,教育向来是山里的畲族人上升的最佳管道。

历史上,由于身居深山之中,畲族长时间没有教育可言。到了明代,由于统治的需要,地方官员开始设立“义学”和“社学”,以教化畲民。一些畲族聚居的地方,还会开办私塾,读书风气甚重。与以往遇不平之事则奋起反抗的“起义”行为相比,读书考取科举更容易步入上层社会。

雷文彬是这股读书潮流中的一人。从小他便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想要走出这贫瘠的生活、破旧的山村,他需要刻苦学习。自从1999年考上广东技术师范学院,他开始从山村踏入大城市——广州。如今34岁的雷文彬在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担任副教授,也已经成了家。对现在的安稳生活,他感谢当年自己的刻苦。

早年凤凰山畲族大学生求学之路并不如我们想的那么轻松。一方面先天的教育条件制约着他们,另一方面在于他们没有享受国家优惠政策。雷文彬便是亲身经历者,他回忆起自己过去的求学生活,总是感恩于深山里的父母。雷文彬上的是二类的本科院校,学的是应用电子技术教育专业,并不在规定的降分招收专业范围内。除此之外,还有像他这样的少数民族学生,大学四年可以免一半的学费,但是当时潮州市的条件是要回来本地就业。雷文彬毕业后选择了在广州发展,这被免的一半学费被悉数追回。

与雷文彬一样净分考入大学的,还有现在正在中央民族大学财政学专业读大三的雷伟杰。

三年前他以617分考入北京的这所民族院校,一份来自广东省教育考试院的档显示,2012年,广东省共有1394名少数民族聚居区少数民族学生获得高考加分资格,而潮州市除雷伟杰外,还有三名姓蓝的畲族学生获得加分资格。

高考加分是一个十分庞大复杂的体系,民族生加分只是其中一支,但也是多种多样,要想获得加分,并非生下来是个少数民族的孩子就可以。

比如2012年广东省的政策是,报考中央民族大学本科普通班的学生,可在

高考总分基础上加10分;报考第二批民族院校和广东技术师范学院普通类的少数民族学生,可以单独划线;报考其他高等学校专科层次的少数民族考生,可在其高考总分基础上加20分。

最终雷伟杰没有获得加分,高考那年暑假,他独自一人跑到潮州市民族宗教局寻求解释,却被对方扫地出门,至今这十分为什么没加,仍然没有答案。只是,雷伟杰已不在乎,他当初是希望加这十分可以上本省的中山大学,但后来发现即使加了也达不到中大的录取分数线,遂作罢。

在雷伟杰的心中,他从来就没有思考过没有大学的生活。从小妈妈就给他灌输要认真读书的想法。在他看来,不经历大学、不依靠教育在社会自立,只能跟其他同龄人一样,成为打工一族甚至是无业游民。

雷伟杰生活的李工坑村有着500多年的历史,全村只有两名汉人,其他610位畲民都能以流利的畲语和潮州话沟通。

李工坑村的第一个大学生是雷仁德,1980年毕业于汕头医学院,而紧接其后的是比他小两岁的雷仁广,1983年毕业于广东民族学院。如今在汕头海滨路经营着一家公司,专门为华能发电厂供煤,身价上亿。雷仁广的两位大学校友——1985届的雷克生,如今做了潮州市的政法委书记,1995届的雷伟平,是饶平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从雷仁德到雷伟杰,李工坑村已经有17位大学生。而如果要说第一个凤凰山畲族村落里的大学生还是碗窑村的“三蓝”——蓝世学、蓝贤彬、蓝贤坚,他们分别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中南分院和武汉民族学院。蓝世学后来一直从教,至1994年任海南省党校图书馆副馆长,而后退休。

“三蓝”之后到今天,凤凰山畲族中总共有超过140名大学生,多毕业于广东民族学院和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其中,位于凤凰山镇区东北5公里的石古坪村有将近大学生30人,位列第一。

教育让凤凰山畲族人的出走显得更轻松。或许我们可以把陆续关闭的畲族小学看成是畲族人逐渐走出大山、成功向上涌动的例证。谁能说不是?只是让这一座座的空村开始活跃起来,他们该如何寻找这种可能性?

茶叶:上帝打开的另一扇窗户

凤凰山盛产茶叶,因其有着优厚的种植土壤基础,加上海拔较高,昼夜温差大,山顶日照时间长,凤凰山产的茶叶让爱茶者爱不释手。

春荣路兰花四街安居楼西区门市15号是雷振天新的店铺,叫做恒益茶庄。与这个名字谐音所代表的意义一样——持之以恒的毅力——雷振天做这行已经十五年了。

雷振天一家都在当官,除了他。他的爸爸雷楠曾经是潮州市的对台办主任,他的大哥雷振宇是潮州市海洋局的局长,他的弟弟雷振国在潮州市公安局里任职。

雷振天的店铺共有三层,一层主要是生活和售卖茶叶的地方,二层储藏自己种的茶叶,三层储藏从别处收购的茶叶。三层加起来差不多180平方米,按每月五千计算,一年的租金便是6万。

根据相关规定,一个正厅级干部的基本工资也只有5000块钱,雷振天爸爸雷楠退休前是副处级,基本工资为3600块钱,他的哥哥雷振宇为正处级,基本工资4000块钱。

雷振天形容自己的生意是“自产自销”,他在老家山犁村,用每亩十几块钱的价格,承租了三四十亩的山地种茶树。通过水仙树接种,能产生很多不同品种的茶。雷振天茶园里最多的是芝兰香——凤凰单枞茶的一种——这种茶香气幽雅清高,滋味醇厚鲜爽,特别是耐冲泡。

山犁茶园里每亩地每年能产100斤左右的茶叶,以芝兰香为例,在他店里最便宜的售价是150块钱一斤,而最贵能达到1200块钱一斤。

决定茶叶价格的除了品种,还有其生长的海拔。山犁村海拔四百多米,主要以低山茶为主。而与之距离不远的,也是雷振天主要货源地之一的石古坪村,则因为海拔在800米以上,大部分都是高山茶。

石古坪是乌龙茶的发源地,已有400多年的种茶历史,现在有山地面积3600亩,畲民296人,86户,以雷姓和蓝姓为主,平均每年每户的茶叶收入达到1000多斤。因受土壤、气候的制约,这里一般只种春茶,村民们只需忙两三个月,就可以赚上几十万。

“其他时间他们会经常出去玩,北京,全国都去。”在汕头中旅做茶叶生意的蓝及武告诉记者。

与雷振天的单打独斗相比,蓝及武则是一个家族都在做着茶叶生意。他的爸爸蓝帆25年前就开始在潮州卖茶叶,后来搬到汕头中旅;姐姐从中山大学毕业之后,在汕头碧霞装庄开了一家分店,茶叶主要供应政府单位;弟弟为蓝记茶叶设计了商标,而在汕头市财政局工作的姐夫负责把这个商标拿去注册。

蓝及武家虽然没有种茶,但是依靠在石古坪的亲戚们,每年都能收购来很多优质的茶叶。“忙的时候,每周都要自己开车上山去收茶,每次三百多斤,来回四个多小时。”

蓝及武的大伯留在石古坪种茶卖茶,每年净利润有60来万,“现在不仅在潮州有房子,在石古坪也有大房子,前几年盖的。”蓝及武的大舅和小舅也在村子里盖了房子,“三层多的”,蓝及武说着顺手拿出手机,翻出自己拍的照片。因为赚了钱,石古坪人都会用六七十万盖上一栋房子。

凭借茶叶富足的畲族村落还有一山之隔的梅州凤坪村。凤坪村处于丰顺县潭江镇凤凰山上,海拔840多米,有钟蓝姓氏村民136户780人,除去有年轻人外出学习或者打工,几乎每户都有人住在这里,与潮州畲族村落的“空心化”形成鲜明对比。

凤凰山八大畲族村落中,石古坪村与凤坪村是人数最多的两个村——因为他们有茶。茶,在外成了畲族人向上涌动的利器,在内则成了畲族人在村内自足自乐的保障。

“主要是这里的茶叶收入还不错。”凤坪村村委主任钟奕扬告诉记者,2003年,凤坪村通了水泥路,畲民们决定将种植作物从水稻改为茶叶。经过十多年的发展,现在村里有茶叶地3250亩,主要种植黄枝香、八仙、白叶单丛等名贵香茶。

“按户数来说,平均一户都有8万块左右的收入,多的甚至也会有几十万的收入。”钟奕扬说。

石古坪和凤坪两村凭借地理位置优势,种植茶叶而发家致富。但“几家欢喜几家愁”,更多的村落是像山犁村一样,虽然有丰富的山林资源,但地理位置欠佳,只能出租,村民的收入主要还是靠外出打工和做生意。

如潮安县意溪镇的雷厝山畲族村,人少土地更少。就山地而言,雷厝村仅有李工坑村的七十分之一。留守村子的人只能种植一些盈利比较低的杨桃、黄皮果

等水果,而茶树则种的很少。

该村的副组长雷铭星——曾经是第三届和第五届的湘桥区的畲族人大代表。雷铭星家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在潮州打工,女儿嫁到外村,快要生育,老伴也因此要过去照顾。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管理着两三亩山地。他家种的茶树不多,由于是低山茶,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相比于雷铭星的清贫,隔了一个水塘的邻居雷明和则显得富裕很多——建了一栋两层新楼,还有数十平方米的围墙。听村里的人说,雷明和生了七个女儿,最小的已经上了初中。雷明和弟弟雷秋和1988年毕业于广东民族学院,现在佛山地税局工作。

教育使畲族人能够更直接地步入上层社会,而茶叶则是上帝给畲族人打开的另一扇窗子。一些畲族人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更好地使用好这扇窗子。

恒益茶庄的雷振天,月底要去广州参加评茶师的考试,这场由华南农业大学与潮州市茶叶协会合办的考试,旨在为潮州的茶叶界培养专业的鉴赏人才。

评茶员有四个等级,初级评茶员、高级评茶员、评茶师、高级评茶师。雷振天现在是高级品茶员,他最终的目标是成为高级评茶师。

要想成为高级评茶师,需要专科以上的学历。就在上个月,他通过成人考,考入湖北大学的专科,念工商管理专业。不过湖北大学在潮州有设上课点,他只要在那里学习就好。这样,他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品茶师专门负责评定茶的质量,将直接影响茶的价格。“只要有了这个身份,以后你的茶是好是坏就由我说了算。”雷振天说。

蓝及武的姐姐蓝希春并不打算走父辈的老路,她有自己的客户定位,蓝希春的茶叶店走的是高端路线,一个月的营业额达到十几万元。

“我姐曾经对我说过,你把这间(茶叶店)搞倒闭了,都饿不死我们。”蓝春希的底气来自于自己茶叶的供给物件——政府单位。

蓝记老板大女儿蓝春希和丈夫都毕业于中山大学,毕业之后在外打拼了几年,便回家在中旅碧霞庄开了蓝记的茶叶店分店。

“当时我姐毕业在广州打工,才两三千一个月,我爸就让她回来卖茶叶。” 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回家卖茶是看中了茶叶的潜力,但是作为一名大学生,她

有自己的想法,也正是因这些想法与主意,在社会上,她自然走的更顺畅。雷振天考品茶师的资格证也是如此——获得社会的资格认证——以后走的更有底气。

文化产业:一根救命稻草

茶、教育给了畲族人向上向外涌动的动力与可能,但也带来“空村化”与老龄化的问题。留守或者张望等待的畲族人还有其他的路可以尝试吗?或许文化可以给予他们答案。

他们曾错失这样一次机遇。1949年,国家开始恢复少数民族身份鉴定恢复工作,但是到80年代左右就截止。在凤凰山,畲族远远不止这八个畲族村,只是当时很多人对于政策持观望态度,害怕恢复害了自己。但是后期,他们知道少数民族是吃香的时候,机会早就擦肩而过。错过了个人的政策优惠,更是错失了发展的第一次机遇。

潮州市民族宗教局民族科曾科长说,很多姓蓝与姓钟的人都是畲族人,只是当时他们不肯恢复。“之前没有那么保守,弄个畲族乡,现在日子好过得不得了。”

所幸,目前不少政府人员、学者与村民开始意识到文化对于他们的重要性。 山犁村的雷楠不断在整理与收集畲族文化编辑成书,并自费印刷派发宣传;2008年“招兵节”成功申请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13年蓝屋村成功申请国家项目进行三年的文化旅游产业建设。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每年凤凰山八个畲族村落都会召开年会,地点在八个村落之间轮流,参加的人主要是村干部和村里的老人,除了讨论一些畲族内部的琐事,还会确定要不要举办招兵节。

招兵节是畲族纪念祖先的宗教性节日,是祈求祖先凭借他的功绩,请天兵天将庇护畲族村安宁,人丁兴旺。历史上凤凰山地区的招兵节,以村为单位,各自举行。至1952年,因被视为封建迷信活动而停止,在1993年和1997年,李工坑村恢复举办这一活动。2008年招兵节成功申请成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最近一次举办的时间是2011年,各村派代表参加,由凤凰山地区仅有的一位世袭法师蓝金炮主持。

除了最具代表性的招兵节,畲族民歌也是重要的文化遗产,内容十分丰富。如今闽浙一带的畲族民歌的种类、形式、内容和格调,依然同凤凰山畲族民歌保持一致。如今还能演唱这种畲族民歌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比如李工坑村的雷楚良,被人称为“歌王”,还有退休干部雷楠。

雷楠的妈妈文香也是一位畲族民歌爱好者,他曾经整理记录了妈妈唱的78首山歌,后来文香去世,这78首歌成了目前众多畲族歌谣书籍编辑的母本。

“现在后悔没有让妈妈多录几首。”雷楠告诉记者。

70岁的雷楠明显感受到了时间的宝贵,他不仅与人合作出版了多本有关畲族文化的书籍,现在还与石中坚一起收集畲族濒危语言词汇,打算将这些词汇发音录入光盘,送给畲族村民。

“我想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畲族除了语言,歌谣,还有武术,也还有很多医药配方。”

畲族人有很多的传统的医学秘方,雷楠觉得这些都是值得记录的宝贝,也是外人无法得知与深入挖掘的。但是,让雷楠深感压力的是,他一面在叹息自己的时间精力不够,一方面担忧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支撑他做这些项目。

雷楠的担忧也确实是目前畲族正在面临的困境之一。对于一个经济相对落后,交通不甚便捷,村民思想相对保守的地方;一个村官不作为与腐败现象相随的地方,文化流逝的程度远远超乎想象。这给后期的保留与使用增加了不少难度。

新建不久的李工坑畲族文化展览馆无人问津,展览馆旁边的祠堂正门处,挂着写有“苏维埃政权旧址(1932年)”的铭牌,对面的白色墙壁上写着“大老虎雷书生”。

李工坑村上届的村书记,雷书生,是一个具有争议性的人。他为李工坑村争取到了很多机会。谈到雷书生,不少人觉得这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健谈,做事情也是大刀阔斧。

雷书生在任期间,更是争取到了130万元的经费在李工坑村兴建畲族文化陈列馆——文化祠。兴建的初衷是为了更好地抢救、整理和保护畲族文化,通过文化带动经济产业的发展。只是在后来,他因为贪污下台了。

“你去争取东西,自己首先要站得正,不然资金来了之后,就会出现经济问题。”潮州市民族宗教局民族科科长曾佩玲说着。

在石中坚教授看来,书记雷书生被抓,除去贪污的理由,也有其他村子内部个人的恩怨。村中富人雷仁广需要在村里建别墅,雷书生觉得破坏了村子的整体风貌,给与阻挠,因此得罪仁广,雷仁广便耸动别人揭发他。

如今,李工坑村的文化祠大门紧闭。里面的摆设,只有在一楼墙壁上惨淡挂着复制的“祖图”还有一些招兵节活动的照片。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文化,不得不让人惊叹,又是一个形象工程。

民族宗教局民族科的曾科长,认为“兴建文化祠,开始建之后就需要有长久的规划,需要细细斟酌,慢慢探索,不可能一蹴而就的。”这就关系到领导班子的问题还有现在畲族文化的现状。

石中坚现在忙着升职成为教授,需要参加广东省教育厅组织的答辩,为此写的论文就是关于畲族。除此,他还是所在学院唯一一个会看“China Daily”的老师。因为研究畲族,石中坚和雷楠成了好朋友,他们一样谨慎而好客。

“你看啊,要是在深圳欢乐谷那里唱畲族民歌,表演招兵节,得多受欢迎啊!”石中坚说。

潮州文化研究中心的张家庆主任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认为现在畲族面临的困境,关键在于资源不能充分利用,包括山地、文化和新鲜的空气,都可以用来转化成经济效益,但是由于某些畲族人,有些“暴富心理”,小富易安,地方政府也不太重视,缺少规划。

他举了个例子,早年他所在的单位对口扶贫山犁村,结果给山犁建了一座图书馆,买了很多书。

“村里面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他们看得懂这些书吗?你应该针对年轻人啊,年轻人才是畲族的希望啊。”张家庆认为这些扶贫政策形式大于内容,应该增加畲族自身的造血功能,比如有针对性的培训一些畲族的年轻人,提高他们适应社会的能力,而不只是单纯的拨款,发大米,食油等。

2006年潮州市社科联副主席谢锦澍还是潮州市政协委员,那时他就开始写提案,觉得应该抓好少数民族发源地这个品牌,建设独特的畲族建筑群,可以参照藏族的布达拉宫。他还认为需要政府牵头,引进投资,文化旅游才是畲族村落脱贫致富的王牌。

“村子应该保持自己的原生态,而不是过度破坏”,谢锦澍说,“打造旅游

文化,在景区进行表演,卖茶,同时可以产生大量的家庭旅馆,带动茶叶产业是一项可以长远发展的路线。”

谢锦澍反复强调,我们应该把畲族文化作为潮州的一张名片。特别是近年来潮州市提出“文化兴市”的口号,强调打造一座文化名城。

实际上,部分畲族村落已经在开始布局这种文化产业,饶平县蓝屋畲族村则走在前列。

蓝屋坐落于饶平县,村子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现在全村有420人左右。2013年蓝屋成为“全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也被潮州市作为一个重点开发的旅游区,为此潮州市政府还制定了《蓝屋畲族村民族特色村寨概念性规划设计方案》和《畲族村民政局保护与改造方案》。

这个项目将持续三年,国家每年会给蓝屋村60万元的资金辅助,潮州市政府希望通过饶平的畲族文化、特色村寨——泰华楼为基础,连接饶平的革命根据地、爱国教育基地,串成一条线,打造旅游品牌。

曾科长则反复提及潮州市的一些领导很重视这件事情,包括要与饶平县政府合作,先是第一步维修加固泰华楼,搭建表演台,组成表演队,表演畲族舞蹈。最基本的就是先设置路牌路标,这些都是现在在办的。

“文化这些东西,我们还是需要成立文化研究的调研小组,跟旅游部门等等多个部门相互合作”,曾佩玲说,“沟通要沟通好,要相互开展起来,就可以做好”。

另外,潮州市民族宗教局还打算联合雷楠先生,录制畲族民歌,制成光盘。之后,他们会发给畲民们,同时还会开设这方面的培训班。在曾佩玲看来,有了实质的声音,畲民们学起来会更方便一点。

只是,这是一个“焦急”的时代,当把历史、文化作为产业进行经营的时,难免会涌现出很多问题。越来越多文化在经济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如何在商业中保留文化的纯粹性成了不少人纠结的根源。

如何让文化如同那一本本族谱一样,得到安存;如何让畲族的人能够凭之上涌,撬开上帝未来得及打开的窗子,是以后畲族人需要摸索的道路。

人物特写文章:

老歌王的畲歌

时钟指标指向十一点,雷楚良把电饭煲的按钮打上,里面蒸着白饭与一碟菜。每天的三餐,雷楚良都是由这个电饭煲来负责,时间到了,热上便开始吃饭。

雷楚良今年要80岁了,瘦瘦高高的身体依旧很硬朗。他是凤凰山畲族公认的“歌王”——原生态畲语歌谣的歌唱者。谈笑间,老歌王穿上畲族服饰,把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唱起歌来声音清脆爽朗:

“凤凰山上日头红, 山明水秀好地方, 东西南北汉地间, 西面八方唱不完。”

偌大的山间,瓦屋散落的李工坑村,老歌王在唱歌。

雷楚良住的是父辈留下来的老式混凝土房屋,一眼见底的房屋空间不大,没有现代房子曲曲折折的构造,却收拾得干净舒服。一张旧式木床,两张长木桌,一个柜子,墙壁上挂着一个2009年畲族景宁自治区的纸袋子与一个旧式二胡。墙上的二胡已经积了不少灰尘,拉起来吱吱作响,光线下,灰尘随着震动飞散。

一个人过日子是这位老人每天的必修课。老伴前几年走了,儿女和孙子都在外面工作。他与这个村子里的大部分中老年人一样,安静地守着李工坑。老歌王每日的消遣,大概就是出去晒晒太阳或者穿上那套收藏的服装唱唱歌、拉拉挂在墙上的旧式二胡。

雷楚良年轻的时候,曾四处奔波希望恢复畲族传统的“招兵节”。2008年,招兵节成功申请成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最近一次举办的时间是2011年,各村派代表来李工坑村参加。然而,招兵节目前也同样受到了资金困难的限制。

作为凤凰山畲族村仅存的一位老歌王,在2009年,雷楚良曾经参加过浙江景宁自治区的“三月三”对歌节,那时的雷楚良是参与比赛的歌手中最年长的一位。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是那种发自大山的原始歌谣还是让很多人记忆深刻,“老祖宗的感觉”。

“三月三”是全国畲族人重大的节日之一,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区对歌节办得隆重,近几年更甚。凤凰山畲族人参加对歌节的比赛始于2009年,老歌王首年

没有拿到名次,带队的人便有了经验,往后的比赛专由其他年轻的汉人学会歌谣去参与比赛,这几年取得了“两金一铜”的好成绩。不知是因为对歌节越来越大型或是其他原因,今明两年相关负责人表示未再获邀参与比赛。

雷楚良曾经教过两名女徒弟,只是后来女徒弟相继嫁人,搬离了李工坑,便也无果了,儿女和孙子对这些不感兴趣。记者问雷楚良,畲族歌谣没有人继续唱可惜吗?老歌王怔了一会,再问便是低头不语。

潮州文化馆的陈馆长,回忆起自己和雷楚良去浙江参观畲族服饰博物馆时,老歌王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畲族服饰,“这件衣服我母亲曾经穿过。”

这不禁让人怅然,时间正在剥夺凤凰山畲族人的文化与记忆。没有文字的畲族,语言和歌谣是他们的“活化石”,只是这一切也在渐渐被遗忘。80岁的老歌王,闲来无事时也许会再取下墙上的衣服唱一首山歌,歌声回荡在山明水秀的凤凰山,可惜,无人与他对唱。

“招兵节”与蓝师公

“东宫东殿、南宫南殿、西宫西殿、北宫北殿、中宫中殿游仙走师神敕符??”身披道士服,头戴道士冠,手或拿龙角或音磬,嘴角念念有词,眼睛灼灼有神——这是法师蓝金炮在做法事,应隔壁村邀请。

蓝金炮,凤坪村畲族人,年近七旬。凤坪村坐落于海拔870米的凤凰山上,是梅州市唯一的畲族村落,蓝金炮的房子就在村子口,三层单栋,简洁干净。

蓝金炮是世袭法师,到他这正好第十五代。在凤凰山里,蓝家这一脉是畲族仅存的一脉法师。畲族人称法师为“师公”或“畲公”,这源于畲族传统节日“招兵节”。

相传远古时期,“驸马王”盘瓠往番邦取番王头时,被番兵追赶到海边,得到神兵的帮助,才安然返国。人们为了纪念自己的始祖,感谢神兵,每三五年举行一次“招兵”,以招请神兵,庇佑畲族五谷丰登,安居乐业。

请神、奏文书、开路、招兵、赏兵粮、坐楼台、谢神,这是“招兵节”的七大段仪式——细分为复杂的三十项。“招兵节”的举办需要完整的三天两夜,蓝金炮便是“招兵节”的主法师。

畲族人主要相信道教,他们认为道教与畲族的原始信仰“盘瓠”的信念相同,畲族崇拜道教在“招兵节”这一节日得以表现。2008年,“招兵节”成功申请省非物质文化保护项目,蓝金炮成为这个项目的承托人。对于他来说,作为承托人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日子照过,法事照做,多了的是接待采访与开会。

除了“招兵节”外,蓝金炮每年春节也会在自己村子办法事祭祀,还会应他人要求,帮忙他人做法事。也因此,蓝金炮去过很多地方,驱邪、抓鬼的事情要做、盖房子安龙神也做。

一名好的师公需要熟读熟记各类经文,虽是世袭,蓝金炮在父亲的管教下没少吃苦。家里的他是长子,在被父亲确定为继承人后,经常接受父亲的“考核”——背经文或抄颂。

父辈一个个离去,传承的是一堆经文、服装和道具。经书是线装书,长砖块般大小,粗糙泛黄的纸张上是竖排手写毛笔字。闲暇时,蓝金炮习惯翻看一些经文,喜欢用毛笔整理自己家族的族谱,“我写的没有我爸爸的好看。”

除了日常的抄颂,以前每次做法事,蓝金炮都会帮着父亲打下手学习。附近几个村子,他们一家是被熟知的,即使是离得远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邀请。

法事午饭后间歇期间,蓝金炮指着远处的老房子说,父亲曾带过他去那边做过法事。当时没有车,做法事一般是步行,有些地方离得远需要半夜开始赶路,蓝金炮记忆中的路是黄泥路而且特别窄,经常累了便随地就睡。

办法事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对于一个年逾七旬的人来说更甚。每次的法事,蓝金炮总是要养好精神,早睡是必然的,而且需要做法事的前夜不能与老伴同睡一个房间。所幸家族中还有人可以分担,他会带上自己的几个弟弟——亲弟或是堂弟,让自己的侄子——村支书开车前往。

老伴对于他做法事,除了支持也会担心,法事中的烧油火环节很考验人的体力与反应能力,把一锅的油烧起火后,口含水凑近火锅喷水,瞬间火苗就会高涨盖过人头。

此外,每年过年蓝金炮也做法事,图个村里兴旺与平安。大多数时候蓝金炮都是自己筹钱自己办,有时也会让儿子筹钱举办。

只是对社会的改变,他也有些许的怅然。以前办的时候还会有很多人来看,

现在都没有人过来,都在家里看电视。对于很多村民来说这都是旧式老旧的东西,但是蓝金炮却还是坚信,这些能保佑整个村子。

无疑,这样的法事是累人的,他选择继续做。“以后选择继承人一定要挑选心地好的,质量好的”,蓝金炮说。

蓝金炮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对于法师的继承,他的孩子从来没有与父亲讨论过,每次过年回家都会避开不谈。在父亲看来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儿子谁会愿意继承却不一定。

他现在最担忧的是自己27岁的小儿子蓝增龙——今年从武汉调到香港的房地产公司上班。这个当年差点送人养的小儿子,蓝金炮既引以为豪,又担忧儿子在外无法照顾好自己,也担忧儿子的婚事。只要一个星期没有与儿子通电话,他与老伴就会非常着急,怕儿子在外面住的不好,睡得不好,不能照顾好自己。对于儿子的婚事,两个老人既催着他,也让他自己选择。

脱去这层师公的身份,蓝金炮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多大的神力。他需要养家,也需要担忧孩子。船到桥头自然直,关于继承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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