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沈从文小说的讽刺艺术(宋磊) 下载本文

之义。会明的呆与傻反而有一种神圣与庄严,因此会明并不是一个讽刺对象。透过作者的讽刺语调可以看出作者的惋惜。会明这个形象具有的思想和精神意义超出了这个形象。人类既要为真理而追求可也要识破欺骗是每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思想课题和精神课题。这篇小说可以看作是人类凝视反省自身的镜子。另外农村题材小说中有讽刺特征的还有《顾问官》等。应该指出的是这类讽刺是有别于都市题材小说的讽刺的。如他所说:“叙述到地方一群小官吏特权者作威作福种种时,一枝笔即使再尖刻残忍也不能写下去,有意作成的乡村幽默,终于无从中和那点沉痛感慨。”

沈从文小说的讽刺艺术体现了京派讽刺小说的典型特征。从主观态度看:其讽刺少了尖刻和辛辣,却带有怜悯。这源于沈从文是从人性扭曲与人性自然冲突可是人物却不自觉病态这一角度来表现的。“轻视他吗? 不,只怜悯。”从而使这种讽刺只是对人与事的惋惜和规劝。诚如他所说:“故事内容呢, 无所谓‘真’,亦无所谓‘伪’(更无深刻平凡区别) ,要的只是那个恰当。” “神圣伟大的悲哀不一定充满一把泪与一滩血。”因此他既反对“写实主义”那种“零度感情”的作品,也不赞成左翼作家“张着血口来怒吼”式的一味在作品里面宣泄痛苦和愤怒的表现方式,而讲求“节制悲哀”,学会“情绪的体操”。

从表现方式看,沈从文的讽刺艺术有一种内省经验外化的倾向。体现出作为伦理学家从道德角度作出价值估量,从心理学角度表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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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有其事却不一定有其事。其笔总是深入到对象的灵魂把自己置于人物所处的地位,有一种推己及人的味道。这些特点也为老舍所具备但又有区别。老舍讽刺对象是作为老中国儿女来表现的。善恶、美丑、正常反常交织在一起都来源于一种古老的民族根性。其视点显得厚实,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感而无沈从文作为乡下人的偏激。老舍拥有一种小市民的心理优势,拥有古老民族的传统美德,之所以厌恶小市民身上的弱点源于对其身上优点的爱,因为都市小市民社会是老舍的根之所在。而沈从文的根是在乡下,所以他的观察有乡下人的特点从而几乎全是人性的扭曲。因此他笔下的都市人生像浮萍,所以他的讽刺小说缺少老舍的那种深远的历史感。具体表现方法上,老舍在写实基础上对人物外部极度夸张扩大,多漫画色彩令人捧腹。沈从文不同意漫画化所以他不取人物外貌的漫画而是在写实基础上的白描。同他以乡村为题材的抒情小说不同,在这些作品中,这个写景高手少用甚至几乎不用自然背景,而是抓住人物最具特征的自相矛盾的表现落笔,朴素的勾勒出人物的轮廓来。《来客》紧扣着那位大学生本无根底却又目空一切的矛盾展开情节;《若墨医生》在人物奉行的哲学与其自然本性相悖处着墨;《王谢子弟》以七少爷处处被人当活宝玩弄,自己反以精明自诩为描写中心;《烟斗》则以人物瞬息之间表情与心理的陡然转折显示人物性格。在这些作品中,人物事件没有枝叶的舒张和着意夸大,而是直接提取生活中真实存在的矛盾和矛盾现象,通过具体生动的人生现象再现这种矛盾。它同样给人以笑,但这不是取其一点着意扩大带给人们的捧腹大笑,而是一种使人有会于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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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艺术创作,要紧的不只是从生活中提取这种矛盾,更要紧的是通过生动具体的人生现象再现这种矛盾。在这里,细节的提炼成了关乎成败的重要因素。然而,单是足以表现人物外在行为的细节描写还不够。作为沈从文讽刺小说的重要特征,这种细节描写担负着既再现人物外在行为,又暗示人物隐秘的心理内容的双重任务。如《来客》里那张写有“你是水教育的,我是火教育的”名片的出现与消失;《烟斗》里的王同志在接到调任稽查股的通知前后态度与语言的变化等等,都再现了人物矛盾可笑的心理过程。

这样,从具体的细节描写中暗示出来的人物心理活动与人物表面行为构成强烈对比。在这种对比中,显示出来的人物内心活动不象作者以乡村为题材的创作,多是下意识的心理再现,而是更多地显露出一条清晰的心理活动的线路。在《绅士的太太》里,当那位与人私通而生子的太太听到丈夫含糊提及大少爷的荒唐行为时,便突然变了颜色, 到后来,她“伏在那尚未完成的小孩子的胸巾上面,非常伤心的哭了。为什么哭?只有她知道。”《八骏图》里宣传独身主义的乙教授,捡起一个漂亮女人踩过的蚌螺壳轻轻地拂拭着;《烟斗》里的公务员一瞬间从“脸上发着烧”,对科长大发其火,到“忽然感着兴奋”,望着科长大骂自己王八蛋等等。在这等场合,人物的行为不再是一种潜意识的表现,而具有人物自己知道的明确心理内容。这样,作者完成了再现人物人性扭曲的特定主题。

沈从文曾明确声明要“用一枝笔来好好保留最后一个浪漫派在二十世纪生命取予的形式。”他的小说,尽管题材广泛,内容复杂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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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叶落归根,总是落脚到人生种种道德表现形态为中心而表达出来的改善现存人与人关系的理想和期待,以及从这种种人生世相中感受到的强烈爱憎情绪。因此他的小说创作总体上是倾向于浪漫主义的。但从局部看他的小说创作方法,呈现出多种形态。例如表现都市生活的作品多是以暴露与讽刺为主的写实;以苗族传说和佛经故事为题材的作品,如《龙朱》、《月下小景》、《一个农夫的故事》等,即使在细节和具体表现手法上都是离写实甚远的浪漫主义;《边城》、《长河》等,则多为写实与叙“梦”的结合。正是出于对乡村文化和都市文化的对比性理解和把握,沈从文探索、赞扬着带氏族遗风的民性。他为一种尚未受到或仅仅开始受到堕落的都市文明侵蚀的极单纯质朴的氏族社会遗风,谱写了一曲曲庄严、雅致,颇有艺术魄力的挽歌或牧歌,在其中交织着原始的野性强力和真挚的人情味。正因为如此,沈从文的全部小说中写得最好的还是那些乡土题材的小说。这也是我们在理解沈从文小说的讽刺艺术时要注意的。

【参考文献】

①凌宇等主编. 《中国现代文学史》[M ].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②黄献文《 沈从文创作新论》[M ].华中理工大学出版社,1996. ③ 钱理群,吴福辉,温儒敏《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M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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